枕下之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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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十四章
    “我被人栽赃了。”
    宋圆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,只看向房中众人。
    “先封住西院。门、窗、屋顶,一个都别动。”
    陆明珠目光微沉。
    “你要查什么?”
    宋圆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。
    “查这张名册究竟是不是真的。”
    那是她在庭院里与蒙面人争抢时撕下的一角,上面只剩许芊芊名字中的半个“芊”字。
    江砚白接过去,又将枕下搜出的名册铺在桌上。
    房中安静片刻。
    祁越最先反应过来。
    “对不上。”
    枕下的纸页虽有烧焦痕迹,边缘却是完整的。宋圆手中的残角无论放在哪一处,都无法与之拼合。
    真正的路线名册已经在争抢中被撕坏。
    这一张,是仿造的。
    江砚白指腹轻轻擦过纸上的焦痕,沾起一层细灰。
    “有人事先抄了一份,再故意烧过边缘。”
    陆明珠拿起纸页,对着灯火看了片刻。
    “纸张也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江家文书房使用的是质地坚韧的青檀纸,纸面微黄,逆光时能看见纤维交错。
    眼前这张却白得过分。
    只是墨迹、折痕甚至名字被刮改的位置,都与原件近乎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对方显然曾仔细看过真正的名册。
    “先偷走原件,再将仿造的东西放进我的房间。”
    宋圆看着床榻。
    “他不是想把证据毁掉。”
    “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,破坏青锋试的人是我。”
    祁越冷声道:
    “我去把守西院的人叫来。”
    “先别惊动他们。”江砚白道。
    他环视房间。
    “既然守院弟子坚持无人进来,那便先看看,对方有没有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    ?
    房门一直有人守着。
    两扇窗户也从里面扣着,窗栓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    宋圆绕着床榻走了一圈。
    枕头被翻过,床单却十分平整。若有人匆忙潜入,不可能一点脚印和褶皱都没有留下。
    她俯下身,目光落到枕边。
    木质床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黑灰。
    火灾后,房中出现灰尘不奇怪。
    奇怪的是,灰落在床架内侧,像是从上方笔直掉下来的。
    宋圆抬头。
    床榻上方正对着一根横梁。
    梁木之间有一道用来散热透气的窄缝,不到两指宽,从屋内几乎看不见。
    “屋顶。”
    江砚白也看见了。
    众人立刻出了房门。
    祁越率先跃上屋檐,江砚白与陆明珠紧随其后。宋圆站在下面看了看高度,默默选择从一旁的木梯爬上去。
    等她终于翻上屋顶时,另外三人已经掀开了两块瓦片。
    瓦下的缝隙正对床头。
    一根极细的丝线卡在木梁边缘,末端绑着一只铜钩。铜钩上还残留着纸张纤维。
    对方根本没有进入房间。
    他只需要伏在屋顶,用丝线将仿造的名册从缝隙放下,再借铜钩挑开枕头边缘,把纸塞进去。
    大火腾起的浓烟,刚好掩盖了屋顶上的身影。
    宋圆拿起那根线。
    表面坚韧,指腹触上去略微发黏。
    又是松脂。
    又是红线。
    听雨林、文书房、西院。
    三个地方留下的,是同一种东西。
    陆明珠正要开口,宋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    不像瓦片受力。
    更像弓弦绷紧。
    她本能地抓住陆明珠的手臂,向旁边扑去。
    “低头!”
    一道弩箭从对面屋脊射来,擦着陆明珠的发簪飞过,重重钉进瓦片。
    几乎同时,对面的烟囱后方闪过一道黑影。
    祁越已经追了出去。
    江砚白长剑出鞘,踏过飞檐,紧随其后。
    陆明珠落地时手掌撑住屋脊,只停顿了一瞬便翻身而起。
    她看向宋圆。
    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    “听见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也提剑追了上去。
    宋圆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。
    她倒是很想听话。
    可那名弩手逃去的地方,正是西院后方。
    那里存放着客房所用的灯油与干柴。
    若对方再放一次火——
    宋圆抓住屋檐边缘,小心踩回木梯,几乎是连滚带跑地下了屋顶。
    ?
    黑影沿着院墙一路向北。
    江砚白和祁越在屋顶追,陆明珠从回廊包抄。
    宋圆追不上他们,只能从地面穿过侧院。
    前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。
    一排晾晒灯笼用的高架被人砍断,横着朝回廊砸下。几名江家弟子仓促后退,道路瞬间被堵死。
    黑影趁乱跳进了旧库院。
    宋圆拐进另一条小路。
    她来江家别院时间不长,但方才从药圃回来时走过这里。旧库院背后没有正门,只有一道送柴的小门通向水井。
    对方如果不想被江砚白堵住,一定会从那里出来。
    宋圆提前绕到井边。
    果然,木门猛然被撞开。
    蒙面人从门后冲出,看见她时也明显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大概没有想到,一个连屋顶都爬不上去的人,竟会先一步等在这里。
    宋圆手里没有剑。
    她顺手抓起井边挂着的长柄木勺,横在身前。
    “你最好别过来。”
    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柄打水勺。
    显然没有受到太大震慑。
    刀光骤起。
    宋圆迅速后退,木勺被一刀劈成两截。她虎口发麻,断掉的木柄险些脱手。
    第二刀紧随而至。
    她来不及思考,只捕捉到对方肩头微沉的刹那,本能侧身。刀刃贴着她的手臂掠过,割开外袖。
    宋圆转身便跑。
    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,能躲过一刀是训练有用,继续留下来便是脑子没用。
    蒙面人却没有追她。
    他挥刀砍断井旁的绳索,抓住垂落的另一端,直接跃入井中。
    “他进井了!”
    祁越从院墙落下,扑到井边。
    井下没有落水声。
    江砚白随后赶到,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井壁中段竟开着一个漆黑的侧洞。原本应当垂到水面的绳索,被人固定在洞口边缘。
    那不是水井。
    至少不只是一口水井。
    祁越抓住绳索便要下去,江砚白却伸手拦住他。
    “里面情况不明。”
    “再等人来,他早跑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条通道能在江家地下存在多年,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。”
    江砚白望向井中。
    方才追赶时,他脸上尚且没有什么表情。此刻反而重新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    只是那笑并不温和。
    “封住水渠、柴房和旧库院所有出口。”
    “我倒想看看,一个如此熟悉江家的人,最后会从谁的院子里爬出来。”
    ?
    井下暗道很快被堵住。
    江家弟子举着火把进去搜查,却只在通道尽头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。
    人已经通过另一条岔路逃走。
    夜行衣没有标记,袖口却沾着一层浅白粉末。
    陆明珠捻起一点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    “墙粉。”
    祁越皱眉:“哪里的墙?”
    “江家近日只有一处在修缮。”
    江砚白抬眼。
    “内书阁。”
    那里存放的,正是江家部分往来名册与机要记录。
    虽然真正的《问鼎录》不在外阁,但内书阁依旧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进入的地方。
    线索再次指向江家内部。
    宋圆站在井边,忽然觉得有人正在将他们一步步往某个地方引。
    先是青锋试路线。
    再是文书房。
    现在又是内书阁。
    对方留下的线索似乎太过恰到好处。
    像是生怕他们查不到那里。
    “这粉可能是故意沾上去的。”她道。
    江砚白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“我也这样想。”
    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    “所以今晚不查内书阁?”
    “查。”
    江砚白收起那件夜行衣。
    “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,我们准备查什么。”
    ?
    众人重新回到西院。
    陆明珠撤走了围在房外的弟子,只留下两名心腹守住院门。
    枕下的假名册已经证明宋圆遭人陷害。
    可事情并未因此简单。
    能仿出路线记录、熟悉屋顶结构、知道旧井暗道,又能接近内书阁的人,仍然藏在别院里。
    宋圆整理被搜乱的衣物时,发现枕头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。
    大概是铜钩塞入名册时割破的。
    她伸手检查,指尖却在棉絮中碰到了一样硬物。
    不是纸页。
    是一枚卷得极细的银片。
    宋圆背对着众人,将它藏进掌心,借着整理床铺的动作悄悄展开。
    银片上只刻了两行字:
    假令已经看过。
    想见真的,今夜子时,旧钟楼。独自来。
    宋圆的指尖顿时冷了下来。
    青麟令。
    对方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。
    还知道她真正想找什么。
    这件事除了容珩和玄烛门的人,江家之中只有江砚白可能猜到一部分。
    可这张银片,明显早在文书房起火以前便被放进了枕中。
    “发现什么了?”
    江砚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    宋圆迅速收拢手指。
    转过身时,他已经站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。
    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。
    宋圆勉强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只是一根针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”
    江砚白没有拆穿她。
    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。
    像是已经知道,她又藏起了某件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。
    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    距离子时,只剩两个时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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