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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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去,影视基地的摄影棚里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。沉云舒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被妆造包裹的自己,心绪微微沉静下来。
    今日要拍的,是她整部剧前期至关重要的一场重头戏——角色与原生家庭彻底摊牌的决裂戏。
    剧中的她,是被家人当作索取利益的工具,从小在偏心与漠视中长大,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奔赴理想,却又被父母以亲情绑架,逼她放弃热爱的事业,回乡接受安排好的婚姻。此前所有的隐忍、委屈、自我说服,都将在这场戏里彻底爆发。
    这场戏对情绪的把控要求极高,前半段要压着满心酸涩与失望,听着家人尖酸刻薄的指责,后半段则要在沉默中爆发,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出最伤人也最决绝的话,把一个被亲情伤透的人,刻画得入木叁分。
    沉云舒坐在休息椅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上被圈画多次的台词,脑海里不断梳理着角色的心理变化。她没有刻意回想自己的经历,却依旧能共情角色心底的悲凉——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推入深渊,连挣扎都显得无力的孤独,她并非全然陌生。
    让她有些意外的是,今日片场格外平静。
    前几日还暗中使绊子的场务不见了踪影,同组演员看她的眼神虽依旧带着疏离,却没了之前的刻意针对,喝水、换装、走位,一切都顺顺利利,没有丝毫波澜。就连小薇都松了口气,小声跟她说:“沉姐,好像没人再找你麻烦了,前几天我总感觉有人在故意针对你呢。”
    沉云舒微微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底的不安却没有散去,反而愈发浓重。
    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    前几日还步步紧逼,如今突然安分下来,绝不是良心发现,更不是就此作罢,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,是有人刻意按下了暂停键。
    她不清楚对方的目的,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针对会以何种形式出现,这种未知的忐忑,比明面上的刁难更让人心慌。
    她压下心头的纷乱,不愿让这些琐事影响表演状态。场记的打板声响起,沉云舒立刻收敛杂念,迈步走入拍摄场景。
    布置成老旧客厅的片场里,几位饰演家人的演员早已就位,脸色俱是带着不耐烦与刻薄。沉云舒缓缓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,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黯淡,那是角色被反复磋磨后的麻木。
    “我跟你说的话,你到底听进去没有?那工作有什么好做的,抛头露面的,不如趁早回来,跟李家公子把婚定了,家里还能沾点光。”饰演母亲的演员率先开口,语气尖利,满是理所应当的索取。
    沉云舒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,指尖轻轻蜷缩,攥住了衣角。她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沉默着,那副隐忍的模样,让围观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心生怜惜。
    “你倒是说话啊!整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?养你这么大,不是让你跟家里对着干的!”父亲的呵斥声紧随其后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。
    旁边的兄弟姐妹也跟着附和,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指责与逼迫,没有一人关心她是否喜欢这份工作,是否在意这场婚姻。
    镜头缓缓推进,牢牢锁住沉云舒的脸。
    她依旧沉默,只是原本微微低垂的头,缓缓抬了起来。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家人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,像是看着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亲情羁绊,此刻在无尽的索取中,早已被消磨殆尽。
    “说完了吗?”
    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清冷,没有丝毫颤抖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    “从小到大,你们想要什么,我尽力满足,你们觉得我好拿捏,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反抗,所以肆无忌惮地消耗我,绑架我。”
    台词缓缓吐出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沉云舒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,眼底的水光被死死压住,只剩下决绝。
    “我的事业,我的人生,从来都不是你们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听你们的。”
    “你敢!”饰演母亲的演员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怒斥。
    沉云舒也跟着缓缓起身,身形单薄,却站得笔直,像是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。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这么多年,我顺着你们,让着你们,换来的不是体谅,而是变本加厉。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回这个家,你们的事,也与我无关。”
    没有嘶吼,没有哭闹,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,可那份被伤透心后的决裂,那份挣脱枷锁的坚定,透过镜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。当她转身离开,背影单薄却决绝,片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被带入了角色的情绪里。
    “卡!完美!”
    张导激动的声音打破寂静,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,“云舒,你这场戏的情绪把控得太到位了,层次感十足,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感觉!”
    周围也响起细碎的赞叹声,沉云舒微微躬身道谢,缓缓抽离角色情绪,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全身心投入表演的疲惫席卷而来,她坐在休息椅上,小口喝着温水,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莫名消失的针对,心头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。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点开与江不眠的聊天界面,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她报平安的话语,以及江不眠简短的叮嘱。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终究只是锁上了屏幕,没有再发消息。
    她不想再因为这些琐事打扰对方,也坚信自己可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。
    而此时的江不眠家里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    江不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指尖紧紧攥着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落地窗外的阳光明媚刺眼,却照不进她心底分毫,只有无尽的挣扎与恐惧,在胸腔里翻涌不休。
    桌上放着一件精心挑选的黑色长裙,是为江不俞妻子的生日宴准备的。她坐在这里已经半个多小时,从天色微亮坐到日上叁竿,却始终没有起身换衣服的勇气。
    江不俞昨日的挑衅与逼迫,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那场所谓的生日宴,根本不是什么家庭聚会,而是江不俞精心设下的局,是她避之不及的深渊。她不想去,不想踏入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,更不想面对那些让她噩梦缠身的人和事。
    可她不能拒绝。
    江家父母的电话早已打来,语气里的不容拒绝,让她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。江不俞拿捏住了她的软肋,知道她无法彻底与江家割裂,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。
    心底的脆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    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不堪与伤害,如同细密的针,时不时扎在她的心上,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被梦魇惊醒。而腿伤的发作,更是让她在面对江不俞时,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与无力。
    以往遇到这样的时刻,她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蜷缩在角落,独自承受所有的恐惧与不安。可如今,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那缕熟悉的茉莉香,想要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,寻求一丝安稳。
    沉云舒不在身边。
    这个认知,让她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    像是漂泊无依的孤舟,突然失去了可以停靠的港湾,连仅有的支撑都变得虚无缥缈。这些日子,沉云舒的存在,早已成为她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,是她对抗梦魇与恐惧的底气。只要沉云舒在身边,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,她都能觉得心安。
    可现在,她要独自去面对那场鸿门宴,独自面对江不俞的嘲讽与刁难,独自面对那个让她恐惧多年的人。
    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右腿,旧伤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,隐隐传来钝痛,像是在提醒着她过往的不堪。她微微蜷缩起身体,肩膀轻轻颤抖,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冷硬淡漠的模样,此刻碎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藏不住的脆弱与无助。
    思绪像翻涌的海浪,江不眠只感觉窒息,似乎整个人都要溺死一般。她急忙拿起桌上的镇定药,就着水服下一粒。
    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,可光是想想就让她整个人烦躁与不安,内心深处不断叫嚣着不能去,要逃开这个生日宴。
    她想给沉云舒发消息,想听听她的声音,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都能给她些许勇气。可指尖碰到手机,又猛地缩了回来。
    沉云舒在剧组认真拍戏,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打扰她,更不能让她担心。而且,她不想让沉云舒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,不想让她到底在怕什么。
    反复挣扎了许久,江不眠终于缓缓站起身,拖着不便的右腿,一步一步走向卧室。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不仅是因为腿上的伤痛,更是因为心底的抗拒。
    她换上那件黑色长裙,素净的颜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,对着镜子整理衣着时,眼底的恐惧与挣扎,清晰可见。
    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独自前往。
    没有通知任何人,没有带助理,独自开着车,朝着江不俞的住处驶去。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,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,手心沁出冷汗,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。
    沉云舒不在身边,连空气里都少了那份让她安心的气息,孤独与恐惧,将她牢牢包裹。
    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,停在一栋豪华别墅前。江不眠坐在车里,迟迟没有下车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试图平复心底的慌乱,可无论如何调整,都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。
    许久之后,她才推开车门,调整好表情  拄着拐杖,缓缓走下车。
    别墅大门敞开,里面传来欢声笑语,一派温馨和睦的家庭景象,与她此刻的孤寂与恐惧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她迈步走进去,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在热闹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客厅里,江父江母坐在沙发上,与江不俞谈笑风生,看到她进来,江母立刻笑着招手:“不眠来了,快过来坐。”
    江不眠微微点头,脸色平静,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,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江不俞率先注意到她孤身一人,脸上立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,放下手中的茶杯,慢悠悠地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    “我还以为,妹妹会把我那位漂亮的妹媳一起带来,怎么?就你一个人?”江不俞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,目光落在她拄着拐杖的手上,嘲讽之意不言而喻,“还是说,人家不想和你一起过来。”
    江不眠的指尖猛地攥紧拐杖,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紧紧握成拳头。她没有抬头看江不俞,只是沉默着,心底的愤怒与委屈交织在一起,却又因为骨子里的恐惧,不敢轻易发作。
    “云舒在工作,很忙,抽不开身。”她开口,声音微微有些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    “工作?”江不俞轻笑一声,语气愈发嘲讽,“一个omega家家的,不好好在家待着,出去工作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过嘛,妹妹这般模样,腿又不方便,性格又沉闷,换做是谁,都未必愿意一直跟着你。”
    字字句句,都戳在江不眠的痛处。
    她脸色愈发苍白,嘴唇微微抿紧,依旧没有反驳。她知道,江不俞就是故意的,故意用这些话刺激她,想看她狼狈失控的模样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    “不眠来了?快坐吧,别站着了。”
    江不眠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瞬间定住一般,连呼吸都微微停滞。她缓缓抬起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表情瞬间变得极不自然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、躲闪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度忌惮又无法面对的人。
    来人正是江不俞的妻子,苏晚晴。
    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,看起来端庄大方,人畜无害。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柔的人,却让江不眠浑身紧绷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眼神躲闪,不敢与她对视,那份不自然与慌乱,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,两人之间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    苏晚晴缓缓走下楼,目光落在江不眠身上,笑容依旧温柔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。“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累了?快坐下歇歇。”
    江不眠没有应声,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,手指死死攥着拐杖,骨节泛白,腿上的伤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,愈发清晰,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抗拒。
    江父江母似乎对着场面并不见怪,只是笑着招呼众人入座,准备开饭。
    长长的餐桌旁,江不眠坐在最末端,刻意与苏晚晴保持着距离,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,一言不发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。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宴席,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    饭菜陆续上桌,气氛看似和睦,实则暗流涌动。
    江不俞频频给苏晚晴夹菜,举止亲密,眼神里的宠溺毫不掩饰。可江不眠却眼尖的看到,苏晚晴藏在长袖下的胳膊,泛着几块不自然的青淤。
    就在众人安静用餐时,江不俞突然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看向众人。
    “对了,今天借着这个机会,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。”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江不眠也下意识地抬起头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    江不俞伸手轻轻揽住身边苏晚晴的腰,笑容满面地宣布:“晚晴怀孕了,我们江家,很快就要添新成员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江父江母瞬间喜出望外,连连笑着祝贺,客厅里一片喜庆。
    而江不眠的脸色,却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手里的筷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    她猛地看向苏晚晴,眼底满是震惊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慌乱与不解。
    江不俞恰好转头看向她,脸上没有丝毫恭喜的诚意,只有浓浓的玩味与挑衅。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江不眠,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,一字一句,都像是在刻意刺激她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餐厅,落在江不眠身上,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。她怔怔地坐在原地,浑身僵硬,耳边是家人的欢声笑语,眼前是江不俞玩味的笑容,还有苏晚晴温柔却复杂的眼神。
    所有的一切,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,让她无处可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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