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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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此间既有鼠患,不宜久留,你且出去吧,我自会告知管事,令人前来清理。”
    “是!谢大人!”那女子如蒙大赦,整了整方才因惊慌而凌乱的衣衫,低着头,匆匆从两人身侧绕过。
    初拾站在一旁,目睹这有些突兀又迅速平息的一幕,心中略生疑窦,却也不便多问。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眼前人攀谈两句,方才侍女已捧着一本册子,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    “大人!单据取来了,劳您久等。我们快些去后门吧,那车瓷器还等着呢。”
    初拾见状,朝男子再次抱拳,很快离开。
    两人来到后门,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,里面码放整齐的青瓷箱笼。
    初拾不再多想,上前与仆役们一同将箱笼从车上卸下,又合力抬到厨房小院。待一切事了,方才离开。
    院子偏僻的一角,一个老妇板着脸,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刺向面前人: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!”
    杏衣女子面容惨淡,瑟瑟发抖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初拾回到正园外围的守卫位置,园内丝竹管弦伴着欢声笑语阵阵飘来,与方才偏院的寂静迥异。
    不多时,一阵风掠过湖面,一方丝帕被风卷起,飘飘悠悠径直落入了湖中。
    “哎呀!我的手帕!”一位贵女惊呼出声,她脸蛋红扑扑的,显是饮了酒,手指一抬,直指向不远处值守的初拾:
    “你!去,替我把帕子捡回来!”
    那帕子已飘出两三丈远,寻常竹竿铁钩绝难够到。若想取回,唯有涉水。
    虽是夏日,湖水不寒,但众目睽睽之下,一个朝廷命官为贵人撩袍下水捞拾绢帕,未免有失体统。周遭的公子贵女们掩口轻笑,并不阻扰,一副看热闹的兴致。
    那贵女见初拾不动,更是恼了:“愣着作甚?快去啊!”
    王虎:“大人——”
    初拾摆了摆手,身形一动,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雨燕般掠出湖面,他俯身探手,指尖在水面一抄,那方素帕便已落入手中。旋即,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,身形折返,翩然落回岸上。
    一来一回,除了鞋底边缘略沾湿痕,周身干爽利落,气息未乱。
    “好!好俊的功夫!”短暂的静默后,席间爆出一阵喝彩。
    那贵女先是一愣,随即接过帕子,多看了初拾两眼,眼波流转:“你是哪个衙门的?以前倒未曾见过。”
    初拾正待答话,一道清越温润嗓音已自人群外围响起:
    “发生了何事?怎的如此热闹?”
    众人闻声,慌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,齐齐躬身行礼:“参见太子殿下!”
    文麟含笑走进,虚抬了抬手:“不必多礼。方才在园外便听得阵阵喝彩,忍不住过来瞧瞧,可是有什么趣事?”
    立刻有人殷勤禀道:“回殿下,并没什么大事。只是这位小官爷身手了得,替人解了围,大家正为他喝彩呢。”
    “是么?”文麟目光流转,最终精准地落在初拾身上,唇角微弯,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:“可是……这位小官爷?”
    在这装什么呢?
    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依礼抱拳: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    文麟知他不喜成为焦点,见好就收,不再打趣。
    他身份摆在那里,很快便被热情的人群环绕。今日赏花宴来了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,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,此刻自然各展才情,笑语嫣然,试图吸引那抹最尊贵的目光。
    初拾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文麟被一片莺声燕语环绕,心头有几分滞闷。他不再看那场景,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去值守。
    “怎么一个人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?”
    没清净多久,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。
    初拾心下叹气,今日是什么日子,熟人扎堆。他转身抱拳:“小公爷。”
    韩修远笑嘻嘻地凑近:“莫不是瞧见太子殿下被那么多佳人围着,心里不是滋味?”
    “小公爷说笑了。太子殿下身份贵重,德才兼备,受万民景仰、众人倾慕,乃是理所当然之事。”
    韩修远闻言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初拾兄好文采啊!”
    “修远!你又躲哪去了?快过来!”远处有人高声唤道。
    “来了来了!”韩修远应了一声,对初拾抱歉地笑笑:“对不住,初拾兄,那边催得紧,我先过去,回头再聊!”说罢,便快步跑远了。
    初拾轻轻吸了口气,望向湖面,心道这回总能图个清净了吧?
    这回,他确实得了好一阵子清净。
    园内喧嚣似乎也远了些,直到他隐约听见身后假山传来一丝轻微响动。他眉头微蹙,警醒地上前。
    刚转过一块巨石,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,将他整个人往里一带!
    初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爆发!他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已蓄满力道,化掌为刀,带着凌厉风声,眼看就要朝着偷袭之人劈下——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他视线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。
    文麟!
    “你疯了?!”初拾硬生生收住掌势,掌心停在离文麟胸膛不到一寸之处,惊怒交加:“万一我没收住手伤了你怎么办?!”
    “哥哥怎么会伤我?哥哥舍不得的。”
    文麟非但不怕,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,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拉住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亲昵:
    “哥哥,我们逃跑吧?”
    初拾:“啊?”
    “就是逃跑啊!”文麟眨眨眼:
    “这园子太无趣了,若不是知道哥哥在此当值,我才懒得来。走吧,我们悄悄溜走,去别处玩耍。”
    “不是,你等等——”初拾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提议:
    “你一个太子,这是在……撺掇我渎职?”
    文麟一脸理所当然,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:“渎职怎么了?天底下当官的,难道还有从不渎职的么?”
    这番见解太过明睿,初拾无言以对。
    “好了好了。”
    文麟见他不答,立刻摇晃着他的手,换了个说法:
    “哥哥若不想担‘渎职’的名头,那便当作是‘护卫太子’吧。反正也是太子亲自下的指令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文麟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,拽着他的手,转身就朝着假山后墙角跑去。
    “走,哥哥,我们翻墙!”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初拾胳膊拧不过大腿,屈服强权之下,被太子半拉半哄地拐出了枕溪园。
    两人乘着马车,一路穿街过巷,直抵东市最热闹的所在,寻了家临街的茶楼雅间坐下。
    窗下人声鼎沸,与园内的雅致拘谨判若两个世界,文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壶茶水。
    这儿的茶水可由店家煮好奉上,也可自备茶具炉火,由客人亲手烹煮。文麟选了第二种,并要了几样茶楼里顶好的茶叶。
    不多时,一只红泥小炉、一套素白茶具,并几个白瓷小罐便被送了进来。
    文麟净了手,神色间那点玩闹之气褪去,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沉静。他挽起袖口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先是将炉上银铫子里的山泉水烧至蟹眼连珠,水汽氤氲。
    “哥哥看,这是明前狮峰龙井,须得用略凉些的八十五度水,沿杯壁缓注,方不伤其鲜嫩。”
    他手法熟稔,提壶高冲,水流如丝,茶叶在素白茶盏中舒展开嫩绿旗枪,清香凛冽。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    初拾接过,低头尝了一口。
    文麟又取来一罐茶叶:
    “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,岩韵当家,非此滚水不能激发其骨鲠之气。”
    “龙井之味,清、鲜、活,如谦谦君子,润物无声。”
    “而大红袍,初觉浓烈霸道,似有锋芒,但回味却甘醇绵长,岩韵深重,恰如历经锤炼而底色不改的真性情。”
    “哥哥可尝出了不同?”
    这红茶和绿茶,初拾还是能分辨的,但他看着文麟略带得意的脸,内心不爽,故意道:
    “尝不出来。”
    文麟也不恼,笑盈盈地说:“那定然是我煮茶技艺不精,不急,我再给哥哥换一种。”
    他边说,边已利落地换了茶具,重新舀水置于炉上,动作从容不迫,真当是闲情雅趣。
    初拾原本存着几分故意为难他的心思,可午后暖阳醺人,屋内茶香清雅缭绕,在这片被刻意隔绝出来的宁静闲适里,他心防上那些细小的毛刺,仿佛也被这温吞的光阴和氤氲的水汽慢慢熨平了,慢慢融入这份慵懒时光里。
    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。
    初拾正被午后暖阳和茶香熏得有些昏昏欲睡,闻声立刻惊醒,皱眉探身朝窗外望去。只见街心已乱作一团,两伙人正在推搡叫骂,为首两人衣着华贵,气焰嚣张,周围路人纷纷避让,竟无一人敢上前劝解。
    文麟也探头望下去,笑道:“这两位可是京中贵人,勿怪其他人不敢劝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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