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屹番外:寒潭盼春归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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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雨林。
    直升机下方,贺川也看出了直升机的退意。
    他疯了一样冲出掩体的树林,疯狂反扑。
    直升机还在向上攀升。
    风声,雨声,下方的枪声,混成一片。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    一声巨响,震得直升机晃动。
    下面,突然炸开巨大的火光。
    谭屹瞳孔骤缩,抓着机舱边缘,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,和贺川一起消失在火海里。
    沉淑仪哭到几乎昏厥。
    谭争岳在剧痛与失血中失去意识,却还握着谭屹的手。
    直升机冲破云层。
    那一夜,他活了下来。
    黎翰尸骨无存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谭争岳在最近的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天。
    醒来后,他握住谭屹清创后依然惨不忍睹的手。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,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    谭屹看着父亲胸口的纱布,摇头。
    “爸,谢谢你。”
    谭争岳眼眶湿润了。
    “那几年,我也是第一次做父亲,还不懂该怎么和儿子相处……对不起。”
    谭屹眼眶酸涩得发胀,他弯下腰,把额头重重抵在父亲手背上。
    “爸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    谭争岳摸着他的头。
    “谭屹,你永远是我的儿子。”
    温热的眼泪洇开,谭屹无声落泪。
    他在雨林里,被折磨到奄奄一息时,没有哭;他在逃亡时,命悬一线,没有哭。
    可这一刻,他终于有了一点十四岁少年该有的软弱。
    病房外,沉淑仪捂着嘴,哭到肩膀不住发抖。
    *
    从此,谭争岳的肺,一到冬天就咳嗽不停。
    谭屹知道:自己这条命,是用母亲的清白;用父亲一辈子的病根;和黎翰的一条命,换来的。
    这一生,注定再也不能只为自己而活。
    回S市后,谭屹变了。
    他依然是举止得体的谭家大少爷,甚至比以前更加无懈可击。
    只是,他似乎有一部分彻底留在了那片雨林里面,留在高温、潮湿的囚牢中,腐烂发臭,再也寻不回来。
    像是害怕噩梦重现,谭屹再也不能忍受衬衫上有任何污渍。
    一旦沾上,他就会想起那夜的大雨、泥水、火光……
    还有那个男人——黎翰。原来,他曾是齐仲尧的下属,受过齐仲尧的恩惠。得知沉淑仪出事后,他主动请缨,寻找他们母子。
    谭屹总在梦里想起这个男人的眉眼。
    还有那一笑,和决然的背影。
    梦醒后,他会坐在床边很久。
    天还没亮,一切如昨。
    可他知道,有一个家,永远等不到黎翰回去了。
    黎翰的事,被列入绝密档案。贺川牵扯太深,一旦公开,会牵出许多不能见光的陈年旧事。所以,黎翰没有盛大的追悼会,没有任何报道。
    只有一份最高规格的抚恤,和一封措辞克制的信——信上说,他牺牲在一次特殊任务中。任务内容,绝密。
    谭屹一直在暗处关注着黎翰留下的遗孀,和她四岁的女儿。
    黎翰留下的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。
    可黎家并不宽裕。
    黎翰的父亲因为儿子去世,一下子瘫倒,医药费像无底洞。房贷、债务、老人的治疗,一样一样压下来,再多的钱,也很快见了底。
    林秀芝本是半职出纳,收入微薄。顶梁柱一倒,为了生计,她只能兼职家政补贴家用。
    寡妇门前是非多,更何况她年轻、漂亮,还带着一个孩子。这世道,弱肉强食,美貌没有权势托底,便是原罪。
    流言蜚语,从林秀芝的公司,蔓延到社区和黎春的学校,越来越离谱。
    “男人没了,长这么漂亮,以后指不定靠什么活。”
    “真是执行任务死的?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,没脸往外说。”
    “那天我可瞧见她跟别的男人抛媚眼了,骨子里贱呢!”
    “都看好自家男人吧,别被狐狸精勾了魂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同情心很短,恶意却很长,且极易传染。
    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群人,把咀嚼他人的苦难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。他们未必有多深仇大恨,只是日子过得太无趣,便急需在弱小的人身上找点乐子。
    谣言不需要成本,两片嘴唇一碰,吐出的全是毒汁。
    坏人洋洋自得,蠢人义愤填膺。一窝蜂地踩上去,把这对母女本就飘零的生活,踩得稀烂。
    有一次,谭屹坐在车里,隔着防窥车窗,看着小黎春被孩子欺负。
    小女孩咬着唇,倔强的眉眼,不肯认输。“我爸爸没死!他是英雄!”
    几个孩子围着她,指指点点。
    “你骗人,你爸爸才不是英雄。”
    “英雄电视上都会播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妈妈是坏人!你爸爸是被她气死的。”
    黎春忍无可忍,像头发怒的小兽,以一敌多,和那群孩子打起来。最后,她摔在地上,书包里的东西滚了一地,手掌擦破了皮。
    最终,孩子们散开,小女孩一个人捡起地上的东西。倔强的眼中终于落下了泪,她像是说给别人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
    “我没有骗人……我爸爸是英雄。他去救人了,一定会回来的!”
    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。他攥紧拳,把手心的旧伤掐得血肉模糊,却始终没敢打开车门。
    他是个卑劣的懦夫。
    他害怕。
    害怕自己一走到黎春面前,就会从她清澈的眼睛里,看见行尸走肉般的自己;
    害怕女孩知道真相后,问:“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?”
    这个问题,谭屹答不出来。
    是啊,为什么呢?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?!
    那天后,欺负黎春的几个孩子被家长亲自按着头道歉。
    园方换了班主任。
    黎春的书包里,多了一套新的文具。
    做完这些,谭屹却丝毫没有解脱。
    从此往后,他总是这样。绕了很远的路,像个贼一样,去提供所谓的善意和帮助。替她挡去欺负,提供生活所需,替黎翰守住他的妻女。
    可他很快发现,这样的庇护,根本不够。
    这世上总有把践踏别人当作乐子。
    造谣不过唇齿间的一点唾沫,辟谣的人却要剖腹剜心来证清白。
    沉默是心虚默认,反驳是此地无银、不打自招。
    这些毒汁虽不要命,却能把人的脊梁骨戳烂。
    更有心怀不轨的男人借机骚扰林秀芝,企图占便宜。这些人,有上司同事、有邻居、也有孩子的家长……更有许多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    林秀芝的退避三舍。可是只要有男人出现,落在旁人眼里,倒成了旁人口中的铁证。
    谭屹只是了解其中一部分,却也揪心不已。心中的负罪感,日夜啃噬。
    十四岁的谭屹,已经把世道看得很透。
    无权无势的普通人,想在底层挺着腰板活,要么自己身怀利器,要么有高墙庇护。否则,就只能任人践踏。
    他决定,把她们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
    筹谋良久,他把想法说给父母听。
    沉淑仪是同意的。
    谭争岳却不同意。他说帮助的方式有很多,大可不必放在眼皮底下。
    “施恩太重,往往结仇,更何况是那种情况。真到了那一步,你怎么收场?”
    最后,沉淑仪再三保证,甚至发誓,绝不透露黎翰半分,谭争岳才勉强松口。
    原本只是做清扫兼职补贴家用的林秀芝,意外获得了去谭宅工作的机会,很快谭宅的高薪,让她选择成为全职。
    那个小女孩,也在第二年夏天踏入谭宅。
    沉淑仪遵从誓言,始终没有告诉林秀芝当年的事。
    谭屹发誓,要护着这个小女孩长大。
    不惜一切代价,护着她——这是他给自己判下的余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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