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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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睡了一个下午,他精神好了不少,长途开车来的困倦被一扫而空,如今有的是精力,看景都觉心情愉悦。
    陈嘉澍邀他吃饭,吃的是江南最好的厨子。
    裴湛今天睡醒就有所耳闻,张涵雅消息灵通,听说寰宇的少东家连夜到南江那边找了个做淮扬菜的大师傅来这边,问就是晚上要宴裴湛。
    什么关系才能专门请个厨子来给做饭?
    张涵雅还打了个电话来打趣裴湛。
    其实下午他们说不熟张涵雅就将信将疑,陈嘉澍如今又大操大办,弄了这么一出,裴湛倒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。
    他与张涵雅通着电话,话讲的三分真三分假,说是他与陈嘉澍高中同校,只是班级不一同,不太熟悉。
    后来裴湛又只讲他与小陈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,说起寰宇的事有的谈,又与张涵雅告了自己下午失陪的罪过,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话,给张涵雅哄得高兴,直说明晚要在牌桌上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。
    裴湛不置可否,只是在电话这头温和地笑。
    近来他风头正盛,在旁人眼里,他人在宁海有打不输的官司,今日又与寰宇少东家结交,算是双喜临门。裴湛想想,他明晚要是真在牌桌上吃瘪也好,迎波弄潮不如激流勇退,要是能用钱让这些达官贵人高抬贵手,他倒是不介意。
    只是来这里吃席是赴鸿门宴,他不是沛公也得脱层皮。
    不管是陈嘉澍还是张涵雅,他一个也不想得罪,与猛兽过招,总得小心为上。
    第67章 鸿门
    到了吃饭的地方,裴湛才觉得不简单。
    陈嘉澍找的不是寻常的餐厅,是一处水上的凉亭。四下景致都是古色古香的苏式园林,放眼望去,整个湖面上的老建筑错落有致,看着倒分不清今夕是何年
    这个季节去凉亭吃饭自然不太合适,湖上风太大,吹的人手脚生凉。所以四面都落了严实的屏风,屏风是双面绣的织罗材料,外面放了层玻璃防风。
    裴湛走近水上凉亭,居然觉得温暖如春。
    “你来了?”陈嘉澍见他来,立刻站起来,“坐,坐。”
    裴湛笑了笑,说:“小陈总好兴致,怎么选了这个地方吃饭?”
    “听说这里景色好,所以就邀你来这里,”陈嘉澍给他拉开座位,讲,“只是天冷,怕冻着你,先喝口热汤暖暖?”
    裴湛环顾四周。
    几架暖风机在角落供暖,烘得里面一点深秋的冷气也没了。
    陈嘉澍除了请了名厨,还请了名伶。他们落座没多久,不远处的回廊里就影影绰绰地传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。
    服务的小姐端着汤上来。她在裴湛旁边轻手轻脚上了一锅汤,然后服务周到又妥帖地给他盛了一碗。
    裴湛倒是也吃过淮扬菜,自然认得些淮扬菜,上的是三套鸭,这菜麻烦死了,要一只家鸭套只野鸭,最后里面还得揣只鸽子。
    一锅汤炖得鼓鼓囊囊,三只禽挤一口锅,拥堵的不得了。
    裴湛喝了点汤,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。
    眨眼的功夫,人把菜都上齐了。
    淮扬的特色名菜,什么软兜长鱼、翡翠烧麦、蟹粉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、八宝葫芦鸭……还上了道淮扬菜里不常吃的红皮鸭子。
    可谓是丰盛。
    可惜裴湛晚上胃口不佳,吃不了多少,倒是有些可惜了陈嘉澍请的厨子。停杯投箸,裴湛喝了点茶,讲:“你今夜约我出来,是要讲什么有始有终的话?”
    他这话说的开门见山,陈嘉澍倒是一时愣神,不知怎么回答。其实他那一句有始有终只是托词,他只是想与裴湛同桌吃饭。
    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可以慢慢培养,没什么能聊的私事可以互相了解,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,总是要一点点地熟络起来。
    陈嘉澍这次回来就是来弥补的。
    他不急着说什么有始和什么有终,只是说:“你不能吃河鲜,醉蟹和虾我就没点,这长鱼是当地的特产,拿手的好菜,你再吃点?”
    “饱了,”裴湛轻轻放下茶杯,“这一桌菜,就是来三个我也吃不完。”
    陈嘉澍克制地笑了一下,说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    “太破费了,”裴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,“你办这一桌,也太大张旗鼓。”
    陈嘉澍:“你不喜欢吗?”
    “喜不喜欢的谈不上,”裴湛低头笑了笑,“只是小陈总为我这样费心思不值得,反倒引得旁人注意。”
    他话里有话,说这一句是在提点陈嘉澍。裴湛在提醒陈嘉澍不要忘了他们的关系。
    他们在旁人面前是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,徐皓宇没有拆穿他们那样显而易见的谎言,他们就该彼此保持距离,以免落人口实。
    这一点陈嘉澍也知道。
    他们都不是蠢人,心里都清楚不能也不该这样。
    陈嘉澍很久没有说话,半天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:“菜有没有不合你的胃口?”
    其实也不是菜不合胃口。
    裴湛更想说的是人不合胃口。
    他从来不觉得他们理所应当会相见。
    可是话到嘴边,他又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宁海这么小,小得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,连逃出来得要与彼此难舍难分。
    裴湛觉得今晚说什么都多余,他不是来等陈嘉澍的悔过,而是想好好和陈嘉澍告别。事到如今,不论是爱或者是恨,放在形容他们的关系上都不伦不类。
    所以他做什么都克制。
    “很合胃口,谢谢小陈总,”裴湛最终还是给了陈嘉澍该有的颜面,他说,“很费心。”
    他与陈嘉澍说得客气又疏离,陈嘉澍却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。
    比起歇斯底里,他更怕裴湛这样冷漠。
    尽管他们在这样热切的饭局上,可是两个人还是沉默地没有话讲。
    陈嘉澍十年前就习惯了顺从乖巧似乎他做什么都能无限包容的裴湛。
    那时候他怎样恶劣,如何撒野,裴湛都会笑着对他说没关系。裴湛就这样不知痛苦地爱着他。哪怕这样的爱毫无理由。陈嘉澍自认年少的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,糟糕的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地对裴湛恶语相向,让裴湛一次又一次地伤心。
    如今时过境迁,陈嘉澍变了许多,裴湛也变得了许多。裴湛不再是从前那个会给他无限温柔的人,陈嘉澍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。现在的裴湛这样疏远,又这样冷酷,变得拒人千里,哪怕陈嘉澍多向他走一步都是奢求。
    这简直算得上死局。
    似乎他们不论何时何地都这样进退两难。
    陈嘉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开口。
    他看了裴湛一阵,说:“你到这里来是受了张涵雅的邀请?”
    裴湛似乎没想到陈嘉澍话锋一转会回到工作上,他平静地应答:“是。”
    陈嘉澍似乎有些担忧,他说:“你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,这次叫你过来是为了旁敲侧击。”
    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。甚至他一点也不意外陈嘉澍能看出这些来。
    裴湛那场官司打得宁海各处望风而动,张涵雅叫来裴湛就是为了抢占先机,他得从裴湛嘴里撬出些东西来。既然是撬,那明面上的东西他必然不要,裴湛和那位继承人相处日久,自然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    他这次来这里,也是为了应付这事。
    裴湛云淡风轻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陈嘉澍斟酌着用词:“我得提醒你,些事不能说。”
    裴湛神色冷淡:“我也知道。”
    陈嘉澍有些不解:“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?”
    他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,避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,陈嘉澍不懂他怎么会冒风险来这里?
    裴湛如今身后站着陈国俊这尊大佛,又与林语涵联姻,他就算只做个律师也足够温饱,更何况他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与投资加起来也不少。
    面对质问,裴湛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太极:“我要是不来这里,怎么遇见小陈总,怎么和小陈总吃这一顿饭呢?”
    陈嘉澍长久地凝视他,很快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:“看来你不想说。”
    是了。
    他现在与裴湛来说就是外人,裴湛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太多。
    陈嘉澍垂眼,欲盖弥彰地盖住眼里的落寞。
    裴湛笑而不语地喝了一口茶。他何其敏锐,怎么会看不出陈嘉澍眼里的情绪,他这样的人,想要圆滑就可以让所有人高兴,可是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,此时此刻连面子都不想做了,只是与陈嘉澍相对沉默。
    陈嘉澍平时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,这时候裴湛还刻意不接他的话,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    四面环水的亭子里寂静无声,评弹刚歇了一会儿,对面就又唱起了《西厢记》。隔着湖水与微风,好像把他们那些曾经的日子也吹远。陈嘉澍看着裴湛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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