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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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69年11月15日 04:20|北京,天安门广场东侧
    周卫国连续七天没能脱下军装。
    作为北京卫戍区警卫团三营七连二排的排长,他原本的职责是守卫天安门——那座他从小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城楼。但现在,天安门不再只是一个象徵,而是一道必须用血肉之躯捍卫的防线。
    「排长,」副排长马建国从战壕里爬过来,压低声音,「团部来电话,说敌人可能在天亮前发动总攻。」
    周卫国点点头,目光越过沙袋堆成的胸墙,望向北方。
    长安街上一片狼藉。曾经宽闘笔直的大道如今佈满弹坑和路障,两侧的建筑有一半变成了残垣断壁。远处,东直门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,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——那是苏联人的炮火,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这座古老的城市。
    「弟兄们准备得怎么样?」他问。
    「还行。」马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「就是弹药不太够。每人只剩三个弹夹,手榴弹也只有两枚。」
    三个弹夹,六十发子弹。周卫国默默计算着。如果苏联人真的发动总攻,这点弹药撑不过半个小时。
    「40火箭筒还有四具,火箭弹八枚。」马建国顿了一下,「另外,工兵连送来了一批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。说是……最后的储备了。」
    炸药包。周卫国想起了几天前听到的那些故事——在古北口、在密云、在通州,无数战士抱着炸药包衝向苏联人的坦克,用生命换取片刻的阻滞。那些人里面,有正规军,有民兵,甚至有十五六岁的学生。
    「排长,」马建国犹豫了一下,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」
    「连里有些新兵……动摇了。」马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,「昨晚我查哨的时候,听见几个人在嘀咕,说苏修的坦克太厉害,我们根本打不过。还有人说……说北京守不住了,不如趁早撤。」
    他能理解那些新兵的恐惧。这些人大多是今年刚入伍的,最年轻的才十八岁,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。让他们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装甲部队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    「把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。」他说,语气平静,「等天亮了,我亲自和他们谈。」
    马建国转身要走,又被周卫国叫住。
    「老马,」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老战友,「你怎么想?」
    马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    「我怎么想?」他看向远处燃烧的天际线,「我想,我们大概是守不住北京的。苏修的坦克太多了,飞机太多了,我们……」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    「但是,」马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,「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,打不打是另一回事。我爹当年在台儿庄打过日本人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:『中国人的骨头,不是用来跪的。』」
    周卫国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    「好。」他说,「去准备吧。天亮前让所有人吃点东西,该写遗书的写遗书。」
    马建国敬了个礼,消失在黑暗中。
    周卫国独自站在战壕里,仰头望向夜空。星星已经被硝烟遮蔽,只有几点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。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的家——河南农村一个小小的村庄。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妇。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,大概永远也无法想像,他们的儿子此刻正站在天安门前,准备和苏联人的坦克拼命。
    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那是昨天收到的家书,母亲让村里的小学老师代笔,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:
    「儿啊,听说北边打仗了,你在北京要小心。娘给你做了一双棉鞋,等打完仗你回来穿。娘等着你。」
    周卫国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「娘,」他轻声说,「对不起。那双棉鞋,怕是穿不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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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联人的炮击比预想的更早开始。凌晨五点整,第一轮炮弹就落在了长安街上,炸得沙石横飞、火光冲天。
    周卫国趴在战壕里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。122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每一次爆炸都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。他身边,一个新兵蜷缩成一团,双手紧紧捂着耳朵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——大概是在祈祷。
    「都趴好!」他扯着嗓子喊,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。
    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鐘。当最后一声轰鸣渐渐远去时,周卫国从战壕里探出头,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——
    长安街的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燃烧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。天安门城楼的红墙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孔,城楼顶上的琉璃瓦碎了一大片。更远处,故宫的角楼正在冒烟,不知道是不是被炮弹击中了。
    「报告伤亡!」他喊道。
    「一班损失两人……二班无伤亡……三班……三班长牺牲了!」
    三班长。周卫国心中一紧。那是个陕西汉子,姓李,今年刚满三十岁,有个刚出生的女儿。上个月他还说,等打完仗要回家看看女儿,给她取个名字。
    「尸体先抬下去。」他强压住悲痛,「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,敌人的坦克要来了!」
    果然,话音刚落,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。那是苏联人的t-62坦克,排成楔形阵,缓缓向天安门方向推进。车身上的红星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像一隻只血红色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。
    「所有人听着!」周卫国的声音在风中回盪,「没有我的命令,谁都不许开枪!让他们靠近!」
    坦克越来越近。八百米,六百米,四百米……
    周卫国能清楚地看到领头那辆坦克的细节——低矮的车身,圆弧形的砲塔,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正对着他们的阵地。车长舱盖里探出一个脑袋,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。
    四枚火箭弹几乎同时发射。橘红色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,直奔那些钢铁巨兽。
    领头的那辆t-62猛地一顿,左侧履带被炸断,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地上打转。另一辆坦克的炮塔被击中,虽然没有贯穿,但剧烈的震动让它暂时停了下来。
    「打中了!」有人欢呼。
    但欢呼声很快就被淹没了。
    剩下的坦克没有停顿,而是加速衝向阵地。它们的并列机枪开始扫射,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战壕边缘,打得沙土飞溅。同时,后方的步兵战车也开始投放步兵——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苏联士兵从车上跳下,排成散兵线,向前推进。
    「还击!」周卫国拿起自己的五六式衝锋枪,对准一个正在跑动的苏联士兵扣动扳机。那人应声倒下,但更多的人从他身后涌上来。
    战壕里的战斗迅速白热化。五六式的枪声、akm的枪声、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,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。子弹在空气中呼啸,弹片横飞,不时有人倒下,不时有人补上。
    「排长!」马建国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,「左翼顶不住了!三班只剩四个人了!」
    周卫国转头望去,看见左翼的战壕已经被苏联步兵突破。几个灰绿色的身影正在战壕里和他的战士肉搏,刺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。
    「跟我来!」他抓起两枚手榴弹,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人衝向左翼。
    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那些苏联士兵的脸。那是些年轻的脸,和他手下的新兵一样年轻,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恐惧和疯狂。
    他扔出第一枚手榴弹,爆炸掀翻了两个苏联兵。然后他跳进战壕,用衝锋枪对准最近的一个敌人扣动扳机。那人的胸口绽开几朵血花,向后倒去。
    「杀!」他吼道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    战壕里的肉搏持续了不到五分鐘。当最后一个突入的苏联兵被刺刀捅倒时,周卫国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——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,鲜血顺着袖口滴落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。
    「二排还剩十七个人能打……一排那边没消息……三排长说他只剩五个人了……」
    十七加五,二十二个人。周卫国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的排出发时有四十三个人,现在还剩一半。而苏联人的进攻才刚刚开始。
    「排长!」一个战士突然指向天空,「飞机!」
    周卫国抬头,看见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从北方低空掠来。那是苏联的苏-17攻击机,机翼下掛满了火箭弹,正准备对他们的阵地进行俯衝攻击。
    他的喊声被淹没在火箭弹的呼啸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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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卫国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。
    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感觉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。
    「排长!」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哭腔,「排长你没事吧!」
    是马建国。他满脸是血,半边脸被烧伤,但还活着。
    「我……没事。」周卫国扶着一块断壁站起来,环顾四周,「弟兄们呢?」
    马建国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周卫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到的是一片炼狱——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,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扭曲的武器残骸。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脸孔,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。
    「还剩几个人?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    「能动的……就我们两个。」马建国说,「还有几个重伤员,但……」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——重伤员在这种情况下,和死了没有区别。
    「撤回去了。」马建国指向北方,「空袭之后他们没有继续进攻,大概是……大概是觉得我们已经完了吧。」
    周卫国苦笑了一下。完了。是啊,他们确实完了。四十三个人,打了不到两个小时,就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。
    至少,他们拖住了苏联人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里,苏联人损失了至少五辆坦克和几十个士兵。这笔帐,算起来不亏。
    「走,」他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衝锋枪,检查了一下弹匣,「去找大部队。」
    周卫国看向南方。天安门城楼在晨光中依然屹立,红墙虽然斑驳,但那面五星红旗还在城楼上飘扬。
    「只要旗还在,」他说,「就还有人在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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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69年11月15日 10:30|莫斯科,克里姆林宫
    勃列日涅夫把手中的报告摔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    「三週!」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「三週了,我们还没有拿下北京!格列奇科,你给我解释一下,这是怎么回事?」
    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办公桌前,脸色铁青。他已经预料到这场质问,但真正面对时,仍然感到如坐针毡。
    「总书记同志,」他斟酌着措辞,「北京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。中国人把整座城市变成了要塞。每一栋建筑、每一条街道、每一个地下室,都可能藏着敌人。我们的装甲部队在巷战中发挥不出优势……」
    「藉口!」勃列日涅夫打断他,「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?『三週内开进天安门』,现在三週过去了,我们的坦克在哪里?」
    格列奇科沉默了。他无法反驳,因为这确实是他说过的话。
    「伤亡呢?」勃列日涅夫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绪,「最新的数字是多少?」
    「截至今晨六时,」格列奇科拿起一份报告,「我军阵亡一万八千馀人,伤三万五千馀人。损失坦克四百二十辆,飞机七十三架。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。一万八千人。三週时间,一万八千个苏联青年的生命,换来的是什么?一座还没有攻克的城市,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。
    「中国军民伤亡……」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,「我们的估计是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。但这个数字不准确,因为他们把大量平民也投入了战斗。」
    「一百万。」勃列日涅夫睁开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「我们杀了一百万中国人,然后呢?他们屈服了吗?」
    「没有。」格列奇科低下头,「他们还在抵抗。」
    房间里陷入沉寂。窗外,莫斯科的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
    「安德罗波夫呢?」勃列日涅夫突然问,「他的情报怎么说?」
    「克格勃的报告……」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,「不太乐观。」
    「首先是国际形势。」格列奇科翻开另一份文件,「美国的态度正在明显转变。尼克森昨天在白宫记者会上说,美国『对苏联在中国的军事行动深表关切』,并『保留採取必要措施维护亚洲和平的权利』。国务卿罗杰斯则更加直接,他说苏联的行为『已经越过了可接受的底线』。」
    「空话。」勃列日涅夫挥挥手,「美国人自己还陷在越南,他们能做什么?」
    「但他们正在採取行动,总书记同志。」格列奇科的声音压低了,「我们的情报显示,美国已经开始通过巴基斯坦向中国提供援助——主要是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,但也有少量武器。另外,美国在欧洲的军事部署有所加强,北约的戒备等级提升了一级。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。
    「还有国内。」格列奇科的声音更低了,「克格勃报告说,一些城市出现了反战情绪。列寧格勒、基辅、明斯克……有人在散发传单,批评这场战争是『帝国主义侵略』。」
    「抓起来。」勃列日涅夫冷冷地说。
    「已经在抓了。但是……」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,「问题是,这种情绪正在军队里蔓延。前线的一些部队,士气出现了明显下降。士兵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打这场仗,不理解为什么要杀那些拿着棍棒和石头的中国平民。有几个军官甚至公开质疑命令……」
    「军法处置。」勃列日涅夫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,「动摇军心者,一律军法处置。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站起身,走向窗口。莫斯科的街道上,行人匆匆走过,对克里姆林宫里正在进行的对话一无所知。
    「格列奇科,」他背对着国防部长,「你觉得我们还能打下去吗?」
    这个问题让格列奇科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总书记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。
    「总书记同志,」他斟酌着措辞,「从纯军事角度来说,我们仍然佔据压倒性优势。我们的坦克比中国人多,飞机比他们强,火力比他们猛。如果我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,我们可以拿下北京,甚至拿下整个中国。」
    「但是,」格列奇科深吸一口气,「『足够的代价』是多少?十万人?五十万人?一百万人?而且,就算我们佔领了中国的城市,我们能佔领他们的人心吗?」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,指向那片广袤的土地。
    「中国有八亿人口,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。就算我们杀掉一千万人、佔领所有大城市,还会有七亿九千万人分散在广大的农村、山区、沙漠里。他们会继续抵抗——不是用坦克和飞机,而是用游击战、用破坏、用暗杀。我们需要在中国驻扎多少军队才能维持秩序?五十万?一百万?两百万?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没有说话,但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    「总书记同志,」格列奇科的声音变得低沉,「我是军人,我的职责是打赢战争。但作为一个军人,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:这场战争,我们可以赢得每一场战斗,但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。」
    「那你建议怎么办?」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「撤军?承认失败?让全世界看苏联的笑话?」
    「不是撤军。」格列奇科摇头,「是谈判。」
    「和谁谈?毛泽东?」勃列日涅夫冷笑,「你觉得那个老头会和我们谈?」
    「不是毛泽东。」格列奇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「是林彪。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转过身,直视格列奇科的眼睛。
    「根据克格勃的情报,林彪和毛泽东的矛盾已经接近决裂。」格列奇科压低声音,「林彪主张对苏缓和,但毛泽东坚持抵抗到底。在目前的形势下,林彪很可能正在考虑……另一条路。」
    「我不敢肯定。但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——比如承认他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、停止军事行动、撤出部分佔领区——他或许会动心。」
    「这是一步险棋。」他终于说,「如果林彪拒绝,或者毛泽东先下手除掉他,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。」
    「但如果成功,」格列奇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「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。林彪上台后的中国,不可能再和我们为敌。他需要我们的支持来稳定政权,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外交上倒向莫斯科。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驯服的中国,而不需要为此付出百万人的生命。」
    勃列日涅夫走回办公桌,坐下来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
    「告诉安德罗波夫,」他终于做出决定,「让他的人和林彪接触。但要谨慎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同时——」
    「告诉前线的指挥官们,加大对北京的压力。让中国人知道,我们随时可以把他们的首都夷为平地。」
    「还有,」勃列日涅夫站起身,走向门口,「准备一份声明。就说苏联愿意在『合适的条件下』与中国进行和平谈判。」
    「和平谈判?」格列奇科愣了一下,「这……」
    「这是说给全世界听的。」勃列日涅夫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,「让他们知道,苏联不是好战分子。是中国人拒绝和平,不是我们。」
    他拉开门,回头看了格列奇科一眼。
    「记住,安德烈·安东诺维奇:在政治上,形象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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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69年11月15日 23:45|北京,毛家湾
    林彪整整三天没有见过毛泽东了。
    这在过去是不可想像的。作为毛主席的「亲密战友和接班人」,他本应时刻追随在领袖身边。但现在,丰泽园的大门对他紧紧关闭,每次他派人去请求覲见,得到的回答都是「主席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」。
    「一〇一,」妻子叶群走进书房,压低声音,「周总理派人来了,说今晚军委扩大会议,请你务必出席。」
    林彪靠在躺椅上,闭着眼睛,彷彿没有听见。
    「一〇一?」叶群凑近一些,「你听见了吗?」
    「听见了。」林彪睁开眼睛,那双深陷的眼眶里,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,「今晚的会议,内容是什么?」
    「周总理没说。但听口气……」叶群犹豫了一下,「好像是要讨论北京的防务问题。」
    北京的防务。林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    防什么?苏联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城郊,空军每天都在轰炸,炮弹随时可能落在中南海的屋顶上。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防务,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。
    「你怎么想?」叶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「去还是不去?」
    林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上——那是今天下午通过秘密渠道收到的,来自苏联。
    文件的内容很简单:苏联愿意与「中国的理性力量」进行对话,讨论和平解决目前衝突的可能性。如果「理性力量」愿意合作,苏联可以考虑承认其为中国的合法政府,并「在适当条件下」撤军。
    理性力量。林彪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谁。
    「一〇一,」叶群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,「苏联人的条件…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」
    「我还在想。」林彪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    「还有什么好想的?」叶群的语气变得激动,「主席明摆着要和你撕破脸了!你看看这几天,他见了谁?周恩来、江青、张春桥……就是不见你!黄永胜说,主席私下里已经在考虑换接班人了!」
    「还能是谁?」叶群冷笑,「那个女人。或者她的那帮走狗。」
    林彪沉默了。江青。那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一阵厌恶。
    他和江青的矛盾由来已久。在文化大革命初期,他们曾经是盟友,一起把刘少奇和邓小平打倒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江青的野心越来越大,她开始把手伸向军队,试图在林彪的地盘上插旗。
    而毛泽东,那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人,似乎越来越倾向于江青那边。
    「一〇一,」叶群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「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。你觉得这样做……是背叛。是投敌。是卖国。」
    林彪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    「但你想想,」叶群的声音变得柔和,「继续打下去会怎样?北京会变成废墟,几百万人会死,而最后……我们还是会输。到那时候,主席可能会死在苏联人的炮弹下,可能会被俘虏,可能会逃到什么山沟里打游击。但不管怎样,他都不会承认失败。因为他是毛泽东,他的字典里没有『投降』这两个字。」
    「那我呢?」林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    「你不一样。」叶群直视他的眼睛,「你是军人。军人的职责是什么?是保护人民,不是带着人民一起去送死。如果和苏联人谈判能换来和平,能让几亿中国人活下来,那这就是正确的选择。」
    「但歷史会怎么评价我?」林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「叛徒?汉奸?秦檜?」
    「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。」叶群的语气变得坚定,「如果你成功了,你就是拯救民族的英雄。如果你失败了……」她顿了一下,「反正现在的路也是死路一条。」
    林彪闭上眼睛。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画面——平型关的硝烟、辽瀋战役的炮火、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宣布新中国成立的那个瞬间……
    那些荣耀,那些辉煌,那些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,如今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    「今晚的会议,」他终于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,「我去。」
    「我去看看毛泽东想干什么。」林彪站起身,目光深邃,「然后,再做决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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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夜的中南海,灯火通明。
    军委扩大会议在怀仁堂举行。当林彪走进会场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。
    毛泽东坐在主席台的中央,脸色苍白,眼袋深重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。他看着林彪走进来,嘴角微微上扬,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    「林彪同志来了,」他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,「身体好些了吗?」
    「谢主席关心。」林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声音不卑不亢,「好多了。」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毛泽东点点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——周恩来、江青、黄永胜、吴法宪、李作鹏、邱会作……这些人是中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,此刻都聚集在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。
    「今天叫大家来,」毛泽东开门见山,「是要讨论一个问题:北京,守不守得住?」
    会场里一片寂静。这个问题太尖锐了,没有人敢贸然回答。
    「黄永胜,」毛泽东点名,「你是总参谋长,你先说。」
    黄永胜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神情。他看了林彪一眼,然后说:「报告主席,根据目前的情况,北京……守起来有很大困难。」
    「首先是兵力。」黄永胜拿起一份报告,「卫戍区加上增援的部队,总兵力约十五万人。苏修在北京城外集结了至少三十万人,其中装甲部队超过一千辆坦克。兵力对比是一比二。」
    「其次是装备。我们的坦克只剩不到一百辆,大部分还是59式,打不过苏修的t-62。空军已经基本丧失战斗力,制空权完全在敌人手里。弹药方面……」他顿了一下,「撑不过三天。」
    毛泽东听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    「还有士气。」黄永胜的声音低下去,「连续作战一个月,部队疲惫不堪。前线出现了一些……动摇情绪。有人在议论,说这仗打不赢,不如……」
    「不如什么?」毛泽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「不如投降?」
    黄永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哆嗦。「不不不,主席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    「那你是什么意思?」毛泽东站起身,目光如电,「你是说,北京守不住了,我们应该跑?跑到哪里去?重庆?成都?西藏?」
    「我告诉你们,」毛泽东的声音在会场里回盪,「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,是全国人民的心脏。只要北京还在,中国就还在。北京丢了,人心就散了,什么都完了。」
    他转向林彪,目光锐利。
    「林彪同志,你怎么看?」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彪身上。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身上——有期待的,有警惕的,有试探的。
    「我同意主席的意见。北京必须守。」
    毛泽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像是在审视他的真诚。
    「但是,」林彪继续说,「守北京不能只靠硬拼。苏修的坦克太多,我们的装备太差,正面对抗是以卵击石。我建议,在坚守北京的同时,加强敌后游击战,切断苏修的补给线,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。」
    「说得好。」毛泽东点点头,脸上的警惕稍微缓和了一些,「人民战争,这才是我们的优势。」
    「恩来,国际上有什么动静?」
    周恩来站起来,声音沉稳。
    「美国的态度正在转变。尼克森政府已经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向我们传递了信息,表示愿意提供『必要的支持』。另外,日本、西欧各国也对苏联的行动表示了『严重关切』。国际舆论对我们是有利的。」
    「但这些『关切』能变成实际的帮助吗?」江青突然插嘴,语气尖酸,「美国人说得好听,能派一个兵来吗?」
    「江青同志说得对。」毛泽东点头,「帝国主义的话,一句都不能信。我们只能靠自己。」
    他再次扫视全场,目光最后落在林彪身上。
    「林彪同志,」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,「你是我们党最优秀的军事家。北京的防务,我交给你了。」
    林彪心中一凛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信任,但他知道其中的深意——毛泽东在把他推到前台,让他无法置身事外。如果北京守住了,功劳是毛泽东的;如果守不住,责任是他的。
    「我服从主席的安排。」他说。
    「好。」毛泽东站起身,「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。大家各就各位,准备战斗。」
    会议结束。人们纷纷起身离开。
    林彪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: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见毛泽东正站在主席台上,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。
    毛泽东缓缓走下来,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:
    「我知道苏修在找你。」
    林彪的心猛地一沉,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    「主席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」
    「你明白。」毛泽东的眼睛像两盏灯,照进他的灵魂深处,「苏修想策反你,让你当中国的贝当。」
    林彪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「我不怪你。」毛泽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,「在这种形势下,任何人都会动摇。你我共事几十年,我了解你。你不是坏人,只是……」他顿了一下,「太聪明了。」
    「林彪,」毛泽东打断他,「你要想清楚一件事:苏修可以给你权力,但他们给不了你歷史。一百年后,人们会记住谁?是带领民族抵抗的英雄,还是出卖民族的叛徒?」
    他转过身,背对着林彪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    「我老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但你还年轻。你的选择,决定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运,还有中国的命运。」
    他走向门口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林彪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    窗外,北方的天空被炮火映成暗红色。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炸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。
    一边是深渊,一边也是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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